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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王仁杰,像他这样的古典剧作家今后很难出现了

时间:2020-06-02 15:28:41 来源: 编辑:华星卫视 阅读:
6月1日上午,著名剧作家王仁杰告别仪式在福建泉州举行。自两日前王仁杰去世消息传来后,戏剧界痛悼之情此起彼伏、绵延不绝。作为国内公认的中国古典戏剧大家,王仁杰一生坚守传统,返本开新。他一生创作了众多戏剧精品,著有《三畏斋剧稿》。尤其将传承了800多年的“南戏活化石”——梨园戏推向了新的发展高度。

王仁杰
两天时间,全国各地的哀思和挽联络绎不绝涌来,相熟的人们从四面八方特地赶到泉州,为王仁杰先生送行。这其中有很多与之合作过的戏剧艺术家们,也有许多和他忘年交的传统文化和戏曲爱好者。
而王仁杰所在的泉州当地更是以南音三奠酒、梨园戏追思会等形式,为一生挚爱并守护传承传统文化的王仁杰送行。“角枕泪痕湿,五更钟鼓独自伤”,梨园戏的演员们用演奏王仁杰生前经典和最爱作品的方式纪念缅怀这位剧作家。
中国戏曲表演学会的唁电写道:“王仁杰是当今戏曲界公认的戏曲大家,中国文化和中国戏曲的勤勉守望者和坚定捍卫者。他坚持古典主义的创作道路,坚持返本开新的艺术理念,坚持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创作。……这些剧作,不仅延续了梨园戏、昆曲等古典剧种的优秀传统,承继了曾静萍等杰出的戏曲表演艺术家,展示了中国戏曲艺术的不朽魅力,更为当代中国戏曲剧本创作树立了新的标杆,为中国戏曲表演艺术发展提供了新的思考,为中华戏曲宝库留下了新的珍贵财富。他的逝世,是中国戏曲界的一大损失。他的名字,将镌刻在中国戏曲史的丰碑上。”
在送别王仁杰先生之际,澎湃新闻采访了几位曾和他有过艺术合作以及密切交流的戏剧及文化工作者,谈一谈他们心目中的王仁杰。

“梨园子弟忆王先”现场,青年演员们不间断地吟唱王仁杰生前钟爱的梨园戏唱段。本文现场图片均来自:元味摄影
昆剧表演艺术家梁谷音:我这辈子交了他这样一个朋友很幸运
今年78岁的梁谷音和王仁杰是同年生人,两人都属马。她这几天很忙,新的《临川四梦》演出马上就要进入排练厅准备,但她还是决意抽出两天时间,赶到了泉州,为老朋友王仁杰送别。
两人相识于1991年。那一年,福建省梨园戏剧团来上海演出《节妇吟》,梁谷音拿到文化局的戏票去看了演出。当时,有着800年历史的梨园戏在上海几乎无人知晓,只有有限的业内人士知道它的历史和文化价值,现场冷冷清清观众寥寥。但那一天看完戏,梁谷音觉得自己被彻底“震撼”了,甚至“几天几夜缓不过来,我觉的那是近几年来我看过最好的戏”。
在之后的座谈会上,梁谷音做了一通发自肺腑的发言,狠狠赞美了王仁杰的剧本和女主角曾静萍的表演。会后王仁杰非常感动,去了梁谷音家拜访,两人自此成为了朋友。

梨园戏表演艺术家曾静萍寄托哀思
两年后,梁谷音以《婉容》《寻梦》等两个折子戏参加了一个京昆艺术福建巡演的活动,在福州、厦门、泉州等多地巡演。当时正是王仁杰带团,两人因此朝夕相处了一个月。梁谷音说,因为两人同岁,生日只差两个月,加之在艺术观上比较接近,都是相对传统,但又比较出新,因此很投缘。在这次福建行后,两人交情日深,梁谷音也和王仁杰约定,一定要演一出他写的剧本。
此后,王仁杰名气越来越大。梁谷音曾经用非常有趣的文字描写过等他剧本的那段日子。“谁知这位王大人越来越火,蜚声南北,终日穿云驾雾,飘渺不定,他又是个不被功名所困、不被生活所累之人,玩戏、玩文、玩茶、玩酒。而我却是青春耗尽,黄花已近,等这位大人一等就是十年,等得我两鬓添霜,四肢迟钝。”期间甚至还发生了一次“意外”:梁谷音找到了一篇现代小说《乌鸦》,希望王仁杰为她改编成古装戏。不想“他变戏法似的把《乌鸦》变成了梨园戏《董生与李氏》”。而这部剧最后红遍了全国,也成就了梨园戏的当代影响力。

梨园戏《董生与李氏》
“王仁杰之后可能一直觉得对不起我,总觉得欠了一个大大的人情,主动想了很多题材。”梁谷音说,直到三年后,用毛笔字手写的《琵琶行》剧本最终送到了梁谷音手上。题材是王仁杰让梁谷音自选的,白居易长诗改编,而这部剧最终也成为她的封箱之作。
《琵琶行》在上海的三山会馆演了15天,但编剧却迟迟没有现身。梁谷音现在想起都觉得好笑:“王仁杰真的很可爱,请他来看戏他一直不敢来。就怕观众骂他。直到最后一天,他终于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躲着看。那天演出反响很热烈,看完后,他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主动来到前面和大家打招呼。”2001年,《琵琶行》去德国柏林参加了艺术节,成为了当年最受欢迎的演出,被评为该艺术节奖项的榜首。
《琵琶行》之后,王仁杰又为上海昆剧团艺术家计镇华写了《邯郸梦》,计镇华是梁谷音60多年的老搭档,加之王仁杰的剧本,她因此主动请缨演出剧中一个戏份不重的角色。王仁杰听说后兴奋不已,还差点为梁谷音加戏。而这部剧,也成为梁谷音和王仁杰合作的最后一部作品。
王仁杰留给昆剧和上昆的最后一部作品是今年交稿的元杂剧《窦娥冤》,梁谷音说,这也算是他的遗作了吧。
谈起这位相识30年的老友,梁谷音说,我和他同年生人,是有缘,他是个大才子,文笔是稀有的,品德是君子的。他甚至从来不谈报酬,当年为我写《琵琶行》只拿了3千元稿费。他性情直率,说话发言从来不拐弯。我和他交往更是不用有任何忌讳。
梁谷音赶到泉州送别了老友后,在赶回上海登机前说道:“我觉得这辈子交了他这样一个同龄同辈的朋友很幸运。他去世了,我固然觉得很伤心。但看到他的追悼会这么隆重轰动,这么多人赶来送他。他又在人间留下了这么多作品,可以流芳百世。我觉得他这一生值了。”

闽南传统南音三奠酒仪式
导演艺术家郭小男:王仁杰是当代的元杂作者
导演郭小男同样也是特地抽出时间赶到了泉州。疫情期间,他还天天和王仁杰微信联系,没想到人突然就去了,对此也是甚感突然。追思仪式上,他为既是“老哥”亦是“老友”的王仁杰上香,并同其女儿、外孙一起,在灵堂为逝者燃纸吊谒许久。
他和王仁杰的交情要追溯到1980年代初,当时的王仁杰在上海戏剧学院读戏曲进修班,郭小男则在导演进修班。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相识,直到1998年在上海创作全本《牡丹亭》,两位大家的艺术创作也因此有了交集。
“王仁杰有四个字‘返本开新’,我也有八个字‘旧中有新、新中有根’,从根本上来说。我们的艺术观是一致的。只是可能我没有他那样的纯粹,那么回归到元杂剧的本体。这和他所在的地域和浸染的剧种有关,和他的土壤、根脉、涵养都有关联,泉州这个地方的传统文化太浩瀚了,梨园戏的历史底蕴也不是一般的戏曲剧种可以比拟的。他站在这里看其他剧种,真的是一览众山小。”
郭小男回忆,为了《牡丹亭》,20年前他就曾经来过一次泉州,王仁杰当时坚持对于《牡丹亭》这样的文化经典“只缩不编”。

导演郭小男祭拜
“王仁杰其实完全有能力写新的唱词,但他对传统文化有敬畏、有膜拜,而他的每一次创作其实都是对传统的再认识、再创作。虽然自称没有新,但每一次都有创新,你看他每一部作品,《董生与李氏》《节妇吟》,每一次复古都有新意。”
2008年奥运会那年,郭小男和王仁杰再度合作,把600多年没有人搬演过的王实甫元杂剧《西厢记》搬上了北方昆曲剧院的舞台。此前,由于元杂剧的舞台艺术形态已经消失,舞台上各种版本的《西厢记》大多改编自明代《南西厢》部分折子或今人改编,而这一版昆曲《西厢记》,是在内容和形式上最接近王实甫元杂剧的舞台剧作品。
郭小男说,为了这个剧本,两人前后磨了一年,因为元杂剧的形式结构确实很难,尤其是一折一人主唱到底的形式,对于今天的舞台剧已经很难实现。王仁杰因此最后还是为这部剧写了几段新的唱词。”
“王仁杰能够实现还原元杂剧的原貌,是因为他对传统有非常深刻的认识。他不仅能够延续其中的精神脉络,并且能够提纯出新的精神。我们现在很多人在大谈创新,其实是浮萍,但王仁杰的‘新’不是‘创’和‘造’的,而是从传统里还原和提纯出来的新精神。”
“戏剧进化到今天,王仁杰依然能有今天的坚守,包括他绝对不写现代戏。这是缘于他个人文化追求的坐标始终都是梨园戏、元杂剧。这从某种程度说,王仁杰的坚守是对中国文化的坚守。而他也可以称得上是当代的元杂作者、明清传奇作者。”

王仁杰生前好友、书法家林剑朴连续两天在现场书写挽联
文艺评论家毛时安:像他这样的剧作家,今后很难出现了
文艺评论家毛时安也和王仁杰相识多年,当年在上海市文化局工作时,他还促成了王仁杰改编全本《牡丹亭》,几十年间他也始终关注着王仁杰创作。在得知王仁杰去世的第一时间,毛时安十分感慨,当即写下了以下这段文字:
王仁杰先生是当代剧作家中极为罕见的具有传统古典文化精湛修养的文人型剧作家。对中国传统文化传统戏曲始终抱着深深的敬畏。
他的唱词不但严格合辙合韵,而且古气十足,典雅天然,是全国剧坛古典诗词功夫最好的。1997年我去上海市文化局工作,次年因上昆创排全本《牡丹亭》,特请王仁杰改编剧本。其实三本容量的“全”还是稍微不全的,要改动原剧本的。
他一再表示,《牡丹亭》是绝对不能“改编”的!他没有能力去改编汤显祖。自己的工作只是缩编,只是做减法不做加法。因时间限定只能减去若干唱词而决不添加自己的文辞! 
后来他根据白居易同名诗为梁谷音大姐编创《琵琶行》,也严格遵循这一美学原则,保持原诗的结构、人物关系,采用原诗的诗句。
作为文人,他是不多的坚持用毛笔小楷书写剧本和书信的剧作家。我保留有他当年的剧本和书信原稿,秀逸清俊。
但他又不是传统文化的抱残守阙者,他剧本的传统文化表述内核却是最前卫的现代意识。这种结合的范本就是《董生与李氏》,在极度收敛的古典呈现中张扬着被压抑的女性意识和情感力度。令观众在鸦雀无声的观看中心潮汹涌澎湃。
他是个精雕细琢呕心沥血字字珠玑,在浮躁的文化时代,他是以慢工细活立身,以为数不多的剧作而传世的具有戏剧史重要地位的大剧作家。这样的剧作家,今后很难出现了……
上海戏剧学院副教授、剧评人郭晨子:“礼贤下士”的明明是他!
郭晨子几乎每年都会去泉州,看梨园戏,和王仁杰喝茶聊天。和她同去的,除了像她一样的专业编剧、戏剧人,还有一个队伍庞大的戏迷群。每次散席,王仁杰都会在剧场门口抽着烟等待大家,然后请吃宵夜,彻夜聊戏。也因此,在得知王仁杰去世的消息之后,这支队伍中的很多人和郭晨子一样,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赶到了泉州,彻夜相伴,最后送别。
在得知消息的当晚,大雨如注,郭晨子也写下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王老师:
晚上十时许,常去泉州观剧的戏迷群里,忽见一条还没有看到内容就已经被撤回的消息,发布者是泉州本地的戏友,连发了许多哭泣的表情和一句“不相信是真的”,群主海青歌发了一条“今晚9点19分”。
不会是王仁杰老师吧?不要是王仁杰老师啊!心一下子沉了。
连着几年的元宵节,都是到泉州看梨园戏。看戏前,王老师招呼吃泉州的润饼,散戏了,王老师招呼一起喝茶,聊想看的戏、聊刚看的戏,王老师总是说,古人写戏多厉害!
以后的元宵,再去泉州看戏,斯人已逝,会伤心吧?以后的元宵,若不去泉州看戏了,王老师在天有灵,会伤心吧?
忽然觉得,梨园戏的魂,走了,梨园戏的台,空了……
今年的元宵,早早地定好了全部古本《陈三》的戏票,定好了住宿和高铁,早早地看到了王仁杰老师新撰的对联“荔镜越千年投荔犹传南渡曲;灯花连数夜睇灯非复宋世人”,早早地期待到泉州看戏和受教于王老师,不想,新冠疫情下,所有演出取消。
庚子年的新春,王老师取钱穆先生的文字成联,“尘世无常,性命终将老去;天道好还,人文幸得绵延”。上联竟一语成谶?下联呢?能否如愿得偿?
2013年,第一次元宵到泉州看戏时,王老师宴请各地来看戏的朋友们。
他说,谢谢大家跑到泉州这个小地方来,礼贤下士。
“礼贤下士”的明明是他!
而在每年元宵演出结束,王老师和梨园团招待戏友们时,王老师总是会说,大家现在对梨园戏是热恋,梨园戏能不能一直不让大家失望呢。还总会说,恢复传统戏得到的支持有限,未能称心如意,还请诸位谅解。
尽管如此,梨园团近些年还是演出了《朱买臣》和古本《陈三》。

梨园戏《陈仲子》
回想起来,最后一次见到王老师,是2018年的冬天,《陈仲子》参加上海小剧场戏曲节了。
晚饭都没有从容地吃完,王老师急着赶到剧场。这个戏写在1990年,独具一格,也因此,难免受到非议。剧场里的王老师在和已经换上深蓝色长衫的乐队乐手们聊天,虽然完全听不懂闽南话,但看他们脸上的笑容,都是愉快与融洽。那一刻,羡慕闽南方言的存在。
《陈仲子》的演出精彩无比,走出剧场的王老师,又点起了一支烟?
泉州的大街小巷,神灵遍布。
梨园团的顶楼上,也供奉着保佑梨园戏的相公爷。
王老师多了一位神灵庇护,戏神。
梨园戏多了一份关切与呵护,王仁杰老师。
是夜,大雨如注。
遥想空了的梨园团的台,看不见的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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